阿達正傳(日據時代篇) P.1

文:南瓜妹
1930年代的台北大稻埕,在當地一家富有的茶商,出生了一位愛好歌謠的小孩,他叫做阿達,他就是我們故事的主人翁,一同來聽他說說小時候的一些趣事吧!

大家好,我叫阿達,住在淡水河邊的大稻埕,我家是作茶葉生意的,我的家裡有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哥哥、姊姊、和我。

我所住的台北城分為城內和城外,城內有好高大的建築物,而且有很多講著怪怪的話的人,和我們這些住在城外的人的生活差好多,哥哥跟我說那些人是從日本來的,可是我也不知道日本在哪裡,不過也沒關係,反正爸爸都說:「你長大就會知道了!」

我的爺爺每次都很喜歡帶我去戲院看一些表演,我爺爺很厲害喔!他會哼好多歌,只是我都聽不太懂,爺爺說那是歌仔戲的曲子,不管怎樣,我都蠻喜歡聽的啦!對了!我要講一個有趣的事情給你們聽喔!

有一天我在街上和其他小孩玩耍時,有一個人騎著腳踏車,後面放了一個箱子,箱子居然傳來音樂耶!我還記得簡單的旋律和一點點的歌詞,是:「人生親像桃花枝~有時開花有時死~」剩下的我就忘記了,不過你可以去問我姊姊,她一定還記得。

她不但會唱這首歌,當時在上演的影戲「桃花泣血記」她去看了好幾遍,每次回來都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真是丟人啊!女生就是這樣,我是男子漢大丈夫,絕對不會因為看那個什麼「桃花泣血記」的電影而哭成那樣。

可是過了沒多久,這首宣傳電影的歌曲竟然被錄成唱盤,這下可慘了!姊姊每天都在放,我快被煩死了,不過聽說這首歌是兩位辯士作的,他們叫王雲峰和詹天馬。

我長大後也好想當一個辯士,在播電影時可以威風的站在前面講話,奶奶告訴我說如果以後想當辯士,一定要讀很多很多書才行,我一定會很努力的讀書,以後一定有機會當辯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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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達正傳(日據時代篇) P.2

阿達從公學校畢業了,可是他沒有如願以償當上一個威風八面的辯士,他進入了當時剛在台灣設置分公司的古倫美亞唱片公司,因此結識了許多在當時創作歌謠的作者,來聽聽阿達說當時在唱片公司的狀況吧!

不知道是怎麼了,從那首怪怪的電影宣傳歌後,我就陸續一直聽到好多之前都沒聽過的歌,像什麼月夜愁、望春風、雨夜花的,其中我覺得那首雨夜花好耳熟,好像以前我有唱過,可是怎麼跟現在聽到歌詞都不一樣,我們那的時候都是唱「春天到,百花開,紅薔薇、白茉莉」,可是現在都變成什麼:「雨夜花,受風雨吹落地」。

真的很巧很巧喔!寫這些歌的曲子的人叫鄧雨賢,他以前是我讀的日新公學校的訓導,人長的瘦瘦高高的,看起來很有威嚴的樣子。

聽說他是桃園龍潭的客家人,不過在三歲的時候就搬到艋舺來了,而且他是台北師範學校畢業的,真是厲害,後來聽說他到日本東京去學音樂了,幾年前才回來,我上次經過他家時看到他在拉小提琴,還有和他打招呼耶!

這年我從公學校畢業了,可是我沒能當上辯士,因為日本人他們進攻上海後,就很少有電影到台灣來放映了,聽說那些製片場都被燒光了,我只好到古倫美亞唱片公司去工作。

我們公司的老闆叫柏野正次郎,是個日本人,不過他很鼓勵我們台灣人多寫自己的歌,他還找了活躍於台灣新文學運動的陳君玉來當我們的文藝部長,陳君玉是一個積極熱情的人,他找了好多位音樂家到我們公司來寫歌。

除了剛剛提到的鄧雨賢外,還有李臨秋、姚讚福、邱再福、蘇桐、周添旺、王雲峰等人,其中有四個作曲家很出名,大家都叫他們是「古倫美亞四大金剛」,分別是鄧雨賢、王雲峰、蘇桐、邱再福。

那時候公司指派鄧雨賢和姚讚福去訓練歌星,鄧雨賢非常的嚴厲,沒辦法!誰叫他以前是訓導,而姚讚福很風趣又愛講笑話,而且對脾氣好又有耐心,原來他以前是位牧師,怪不得待人這麼和善。

可是他這種藝術家的性格也讓我很受不了,每次公司要他寫歌他都不肯寫,說什麼一定要有靈感才能寫,而且寫不滿意就隨手亂丟,結果後來連自己寫了什麼曲子都搞不清楚,後來我們經過查證發現心酸酸、悲戀的酒杯這些好曲子都是他寫的,可是他總是迷迷糊糊的,真讓人傷腦筋。

 

阿達正傳(日據時代篇) P.3

古倫美亞唱片,成功的擴展了在台灣的流行音樂唱片市場,「博友樂唱片」、「泰平唱片」也跟進,在競爭激烈的情況下,好歌不斷的被創作出來,這是台灣流行歌謠的第一個黃金期,阿達雖然擔心公司的營運狀況,但是在公司中的一對才子佳人吸引了他的目光,就跟著阿達來認識周添旺和愛愛的「半世紀之愛」吧!

而且你知道嗎?當我們公司的唱片大賣後,就出現了好多家唱片公司,像什麼「博友樂唱片」、「泰平唱片」,尤其是那個「博友樂唱片」居然挖走了我們的文藝部長陳君玉,真是氣人啊!不過現在唱片市場競爭這麼激烈,真是有點擔心耶。
算了!我還是說一些比較開心的事情好了,當時有幾個出名的女歌手,像愛愛、純純、阿秀、 阿葉,我們公司的當紅炸子雞是愛愛,她的本名叫簡月娥,人長的漂亮,唱歌又好聽。

偷偷跟你們說喔!我們的新任的文藝部長周添旺很喜歡她,寫了好幾首歌,像河邊春夢、滿面春風送給愛愛,而且他們居然經過了五年的相處才結婚,真是誇張。

我有問過愛愛對周添旺的看法,她說:「他很好相處,愛喝茶,愛吃,台北的大小餐館都被他吃遍了,他永遠是身上帶著紙和筆,走到哪裡寫到哪裡,我們常喜歡到淡水河附近散步,他隨手寫了一些歌,就是我們的羅曼史。」

聽了愛愛這麼說,真希望我也能像周添旺一樣,隨手拈來就可以寫出一首首動人的歌詞,這時我想到一個好辦法了,趕緊去問問我那童年玩伴阿鑑的父親李臨秋,他最近剛寫了望春風、四季紅這些紅透半邊天的歌,一定能幫我想到好點子的。

 

阿達正傳(日據時代篇) P.4

看到周添旺和愛愛這一對好伴侶,阿達內心羨慕不已,他認為如果自己更有才學,可以向周添旺一樣寫出動人的歌曲,一定可以結交到像愛愛一樣的美麗情人,於是他想起兒時同伴阿鑑的父親李臨秋,他也是當時相當出名的作詞者。

我在淡水河畔的河濱公園看到了阿鑑,伯父也剛好在旁邊散步,於是我就恭敬的向李臨秋問好,並且表明想要和他請教一些寫歌的秘訣,沒想到他居然說:「阿達啊!所謂秘訣就是要傳家,不可告訴外人的秘密啊。」

我看到阿鑑在一旁扮鬼臉,真羨慕他有一位會寫歌的父親,而我爸就只會做生意和抽煙,差這麼多!

不過李伯父在我苦苦的哀求之下,終於答應了我的請求,可是他又告訴我:「好吧!阿達,看你這麼想知道,那我就透露一點給你吧,不過有個先決條件,你得請我喝酒,才告訴你。」

我費盡千辛萬苦終於讓伯父鬆口了,於是立刻衝到街口的小舖買了一瓶特級白高梁,把酒杯排開後請伯父飲酒,李臨秋就開始說了:「說到這個寫歌有三個重點,第一要喝酒!不過最好是能來瓶清泉釀製的紅露酒,第二要有玉蘭花,有香味才有好詞,第三要在深夜,夜深人靜時才會有靈感,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酒中自有好詩詞』,好啦!不多說了,你自個去試試看吧!還有,你要記得喔,這是秘密,可不能告訴別人喲。」

我那時就心想啊,原來這麼簡單,只要三樣東西,那我今晚就來試試看吧!於是我就去買了紅露酒和玉蘭花準備在深夜寫首好歌,這樣一來我就可以像周添旺和李臨秋一樣啦!說不定還可以被公司網羅為專任的作詞家呢!

不知道當時是不是被喜悅沖昏了頭,我晚上喝了酒聞著花香居然就這樣一睡到天亮了,還因此上班遲到被同事取笑了一番,算了!可能我真的沒這個天分吧!

 

阿達正傳(日據時代篇) P.5

這年台灣出現了第一首因為反應社會現實狀況而被列為「禁歌」的歌曲:失業兄弟,學習西洋音樂的「台灣新音樂之父」的張福興也投身進入流行音樂的行列,日據時代歌謠的發展到達了頂峰,陳君玉組織了「台灣歌人協會」,年僅19歲的陳達儒展現出超人的創作力,讓阿達來說說心中的感受吧!

這幾年真的是音樂創作百發齊放的年代,除了我們古倫美亞唱片公司錄製了許多歌曲外,博友樂和泰平唱片也同樣錄製了像人道、美麗島、失業兄弟,我尤其對這首「失業兄弟」特別好奇,這是當時非常少見的以社會問題為內容的寫實作品,在當時也廣受歡迎,這是趙櫪馬的泰平唱片在一九三四年發行的,可是因為我們頂上的那些日本大人對這首歌非常不滿,結果這首歌竟然被禁止發售,這可是我們唱片史上的大事,這是台灣第一首被禁唱的歌曲。

另外我們的公司的大強敵是板橋林本源家族所創的「勝利唱片」,不過他們的商標可不像我們公司那麼有藝術氣息,他們的唱片商標居然畫了一狗蹲在留聲機旁邊,哈!我們當時都說他們是「狗標」唱片,可是他們也是相當前衛的,因為要和我們公司一較長短,勝利唱片聘請了從「東京上野音樂學校」畢業的張福興來主持文藝部,他是我們台灣第一位留學學習西洋音樂的,我們都叫他「台灣新音樂之父」,他居然願意去勝利唱片!

在這一年當中,張福興果然是知人善用,他邀請有「歌人醫師」之稱的林清月擔任歌詞的遴選,又鼓勵一位實力堅強又年輕的陳達儒進入勝利擔任專屬作詞家,真是高手雲集,結果導致我們公司的市場一落千丈,加上周添旺和鄧雨賢他們只有寫出像河邊春夢、南風謠這些好作品,最後導致我們公司讓出了唱片業王座的地位。

公司收入不佳,我的薪水自然也就縮水了,可是在一九三五年這年還是有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情,由於陳君玉和廖漢臣他們覺得從事音樂創作的人越來越多,所以邀集大家成立了「台灣歌人協會」,加入的會員都是音樂界的優秀份子,有五十多位耶!

接下來的幾年雖然張福興離開了勝利唱片,不過好歌還是源源不絕的出現,尤其是陳達儒,他實在是創作天才,幾乎包辦了所有歌詞,再加上蘇桐、陳秋霖這幾位早期擔任歌仔戲樂師的創作者加入,勝利唱片可說是大豐收,其中陳達儒和陳秋霖合作了白牡丹這首名曲,大家都稱他們是「雙陳」。

 

阿達正傳(日據時代篇) P.6

日本侵華,八年抗戰開打,日據時代台灣歌謠走到了尾聲,日本急於引誘台灣青年到前線去當軍伕,把許多優美的台灣歌謠改成了日本軍歌,這種宣傳手法真是非常的誇張,阿達所幸沒被送上戰場,但哥哥阿國卻上前線去作戰了,這種狀況使得許多歌謠作者紛紛走避到鄉下,有台灣歌謠之父美稱的鄧雨賢失意的到芎林去教書,39歲那年就病逝了,阿達感到十分惋惜。

可是好景不常,在一九三七年,日本政府為了展開侵華的行動,對台灣展開了高壓的政策,要把我們的家園當作是南進的基地,還禁止我們使用漢文寫作,可是我們台灣的音樂工作者有一種強烈的韌性。

在中日戰爭爆發後,我離開了工作多年的古倫美亞唱片,加入了由呂王平組成的「日東唱片」,同時陳秋霖也組成了「東亞唱片」,因為我們好害怕戰爭的因素會使得台灣歌謠陷入絕境,於是許多創作者更努力的寫歌,於是像四季紅、農村曲、桃花鄉、南都夜曲、雙雁影、滿山春色這些歌曲就不停的創作出來,最後一位從日本返國的吳成家寫出了港邊惜別、阮不知啦這些膾炙人口的歌曲後,就沒有出現新的創作歌謠了。

一九四一年皇民化運動大力的被推行,我們都被迫取了日本名字,像我就迫改名為「山本洋之」,我為什麼要改名為「山土洋之」呢?因為爺爺一直叮嚀我不可以忘本,所以我除了取「山土」這個名外,「洋之」是「達」字的分解,這樣子以後我的孩子也不會忘記他父親叫「阿達」了!

跟你們說喔!那些日本鬼子不但強烈禁止我們唱台灣歌,還不停的剝削我們的資源,更誇張的是他們居然把我最喜歡的台灣歌謠改成了日本軍歌,像「望春風」被改成了「大地在召喚」,雨夜花變成「榮譽的軍夫」,還被改成了激昂的進行曲,這些歌都是用來宣傳日本國威,要台灣的青年去前線當軍伕。

我的哥哥阿國也被召照前線去作戰了,真擔心他的安危,媽媽整天都悶悶不樂的,加上盟軍不停的轟炸,那些曾經寫過許多歌曲的創作者也都失意的紛紛躲避到鄉下,我最尊敬的鄧雨賢化名為唐崎夜雨,和家人躲到了新竹芎林的鄉下,他不再動筆創作了,他在一九四四年就因為肺病和心臟病過世,那年他只有三十九歲,真是令人傷心。

 

阿達正傳(日據時代篇) P.7

儘管日本人強制台灣人的文化活動,還是有許多知識份子像呂泉生、王昶雄等人開始發起各種活動,一九四三年的九月,呂泉生將各地採集回來的民謠編成戲劇的串場音樂,在荒廢已久的大稻埕「永樂座」演出張文環所編的戲劇「閹雞」,由當時的「厚生演劇研究會」演出,阿達和其他人在演出時激動不已,他已經好久沒有聽到台灣歌了!

在八年抗戰的最後幾年,我身旁一些從事文化活動的人努力的把反抗的心情用各種不同的方法發洩出來,像有一位齒科醫生叫做王昶雄寫了一篇小說叫「奔流」很強烈的批判日本的皇民化運動。

我真為他捏一把冷汗,要是被那些日本的大人看到了,不知道他會不會被抓走,他真的太有勇氣了,同時在這一年,一位留學日本的音樂家呂泉生回到台灣,他是一位疼惜鄉土的人,所以他開始努力的採集各地的台灣民謠,他說:「我要把這些歌曲保存下來,這是我們土地的根」。

九月份的時候呂泉生把這些民謠編成合唱曲,要在荒廢已久的「永樂座」演出的戲劇「閹雞」中作為串場的音樂,我記得那天晚上我在永樂座聽他們唱歌時,忽然停電了,大家就拿出手電筒要求不要停止歌謠。

就這樣在一片漆黑中,大家一同唱著被遺棄了好久的台灣歌謠,我好感動,這場舞台劇「閹雞」當時一個叫「厚生演劇研究會」所推出的,後來還是逃不過日本人的阻擋,這場演出又被禁止了,可是那又如何呢?我們不能在舞台上唱,我們還是要繼續唱,我拉著同伴到甘蔗園去唱,唱個過癮,我感到內心的熱情沸騰了,我一定要繼續唱下去,這些歌就是台灣的生命啊!

 

阿達正傳(日據時代篇) P.8

一九四六年,八年抗戰中國獲勝,日本天皇宣布這個消息時,日本人掩面哭泣,台灣人歡欣鼓舞的在迎接重回祖國的懷抱,阿達一家也感染了這種氣氛,過去長達五十年的統治,在一瞬間就煙消雲散了,台灣人準備著小國旗,到港口迎接國民軍,慶祝台灣光復,沒想到~居然看到一支殘敗的軍隊,還有一點讓阿達很納悶:「他們說的話我怎麼都聽不懂?」

到了一九四六年的某一天,我和爸爸坐在收音機前,裡面傳來日本天皇有些顫抖的聲音,爸爸跟我說:「日本投降了!」,我遲疑了一下,心想:「大日本向我們的祖國中國投降了!」

街上立刻傳來人們歡呼的叫聲、笑聲,「日本人要走了!」「我們回到祖國的懷抱了!」此起彼落的聲音,我們歡欣鼓舞的期盼祖國軍隊的到來,爸爸跟我說:「阿達!在我有生之年終於可以看到祖國雄赳赳氣昂昂的國民軍了!」

大家連忙把家中的日式器具丟棄,換上了中國風味的器物,地方上也出現了許多漢學老師,大家忙著要迎接幻想中的祖國,我看到在路旁掩面哭泣的日本人,好像長達五十年的日本統治,在短短的五天內救被瓦解了。

國民軍要來的那天,我們一家人都穿著整齊的衣服(除了我的哥哥阿國,至今都一直沒他的消息),我們拿著一面面的小國旗到港口去迎接我們勝利的祖國戰士們。

船進港了,我好驚訝,我們看到的不是一支裝備整齊又有精神的軍隊,而是一群穿著破爛的衣服,背著破雨傘,一支像逃難來的隊伍,更奇怪的是,他們說的話我怎麼都聽不懂,聽人說這叫做「北京話」是祖國的語言,雖然聽不太習慣,但想必一種很高尚的語言吧,我一定要好好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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