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人：长篙）
　　非马先生：您好！
　　很荣幸能够这样近距离地与自已喜欢的诗人进行交流，非常感谢《北美枫》诗歌论坛给了这样一次学习机会。我不是专业记者，我想，本人提出来的问题也是众诗友想知道的问题。在此，摒弃一切形式，向您真诚地讨教多方向的关于现代诗歌的问题，我相信一定会让我们收益多多。
　　首先，我代表所有关心您的诗歌的诗友们向您问好，并向您家人问安，祝您全家幸福、安康！！

　　题外问题：您对《北美枫》诗坛发起的首轮诗人高峰会谈有什么看法，它的意义何在？

是个很好的主意，让诗人与同好与读者间有一个沟通交流的平台。

　　一、对诗歌的学习、成长过程（纲要）：

　　1—1、您对诗歌的爱好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影响您诗歌成长的关键因素是什么？

在广东乡下念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我的一篇作文被老师改为分行的诗歌，贴在墙上作示范，受到我的伯父和乡里长辈们的赞赏，就这样，新诗的种子，在无意间被撒落在我的心田上。后来我到台湾念书，读到一些五四时代作家的作品，特别迷上了徐志摩的散文和诗歌，常常一大早带着他的诗集到公园里去背诵，渐渐地也学着写起新诗来。在台北念工专期间，与同学创办了一个油印的文学刊物，作为主编的我，也常写点东西填补空白。但在出国到美国念书之前我只发表过一两首诗。

到美国留学取得硕士学位后，开始在一家设计核能发电厂的公司工作。这期间，台湾的《笠》诗刊主编诗人白萩来信联系，说要每期为我预留大篇幅，希望我能为《笠》诗刊译介欧美当代诗。翻译之余，我也开始写起自己的诗来，并在台湾的《现代文学》等刊物上发表。估计我翻译的诗有一千多首，除美国和英国外，还有加拿大、拉丁美洲、土耳其、希腊、意大利、俄国、法国、瑞典、日本等国家或地区的诗人作品。不可否认，翻译工作为我的写作提供了许多丰富的营养。

在国外写诗有坏处也有好处。坏处是作品发表后很难知道读者的反应，缺乏写作应有的刺激。好处是由于空间与时间的距离，在心理上不会太患得患失，也不必跟着时尚或市场走，可以静下心来摸索着走自己的路。

　　1－2、您的童年在广东潮阳度过，您写过关于童年的诗吗？

没有，倒是写过一两篇散文。

　　1—3、在非成熟期您有过想放弃写诗吗？什么理由使您坚持不懈地走下去？

写诗只是我的爱好，不是饭碗，所以压力不大。我在台湾出版的第一本诗集《在风城》受到了相当的好评，读者与诗友的热情鼓励也是使我坚持下去的原因。

　　1—4、最初您觉得是诗歌理论还是名家诗歌对您的促进最大？

我的影响大多来自阅读与翻译名家的作品，早期对理论的兴趣不大，主要是怕受理论的束缚与羁绊。
　　

1—5、您的作品在创作时期，曲线成长的年代划分，它的分水岭您个人感觉明显吗？能 够体会到自我的成长过程与今后的发展趋势吗？

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我还没找到自己的路子，写的十几首诗都不是挺成熟。七十年代可说是我的成熟期，但产量最丰富的时期是八十年代。当时美国有好几个华文副刊，包括陈若曦主编的《远东时报》副刊、王渝主编的《华侨日报》海洋副刊和曹又方主编的《中报》东西风副刊等，都曾大量刊载过我的诗作。九十年代以后，我对绘画与雕塑发生了兴趣，对诗的热情虽未稍减，但已没有先前那股冲劲。同时由于版权的顾虑与限制，翻译的工作几乎完全停顿，失去了刺激的活水，实在可惜。

　　二、对诗歌的评解（重点纲要）
　　2－1、您在1984年《白馬集》，1985年《非馬集》，这两本诗集有什么不同？作品的意义与表现上有什么区别？

1984年《白馬集》和《非馬集》分别在台北和香港出版。在这之前，我在台湾已出版了《在风城》(1975) 和《非马诗选》(1983) 。为了避免重复，《白馬集》只收了后来的作 品（虽然其中的〈拾穗〉辑也收了一些先前没收集但自己觉得还满意的作品）；《非馬集》则没这顾虑，早期的一些比较满意的作品也被选了进去。除此之外，作品的意义与表现基本上没什么差异。

　　2－2、在后期影响您的作品的理由：在哪些名诗，理论的带动下？您的个人诗观在不断变化吗?

我的诗观几乎从一开始便没怎样改变过。只是觉得有些读者可能无法适应我过于精简的形式，所以后期的作品比较放松些，虽然还是尽量保持我简洁的风格。

　　2－3、您的作品分类很广：有超短诗,幽默诗,童诗,情诗,动物诗,战争与和平诗,英文诗及散文随笔,作品评论及翻译诗选等。您最畅爱的是哪类型？

我个人偏爱的仍是超短诗。不久前我為了編一本選集，檢視了自己所有的詩作，竟發現越是短小的詩，越能激盪我自己的心靈。這其中的道理，我猜是由于文字空間的減少，相對地增加了想像的空間，因而增加了詩的多種可能性。我也喜爱幽默诗，盡可能在詩中加入適量的幽默感。一首成功的幽默詩，是讓人讀了從心底升起微笑，繼而大笑，終於忍不住迸出眼淚來。究竟這笑與淚是甜是苦，是酸是辣，只有讀者自己心裡明白。這樣的詩當然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2－4、自已最满意的作品，是哪一类型的哪一首？这种类型是不是随着成长会发生一些变化？

七十年代我自己较喜欢的作品有〈电视〉、〈通貨膨脹〉、〈鳥籠〉、〈黃河〉、〈夜笛〉、〈共伞〉、〈顛倒四曲〉、〈醉汉〉、〈路〉、〈獵小海豹圖〉，八十年代有〈重逢〉、〈羅湖車站〉、〈龙〉、〈狮〉、〈秋窗〉、〈惡補之後〉、〈國殤日〉、〈功夫茶〉、〈非洲小孩〉、〈越戰紀念碑〉、〈芝加哥小夜曲〉、〈太空輪迴〉、〈蒲公英〉、〈螢火蟲〉、〈中秋夜〉、〈鐘錶店〉、〈故事〉、〈入秋以後〉，九十年代有〈蟬曲〉、〈夜遊密西根湖〉、〈雨天入水都〉、〈皮薩斜塔〉、〈生與死之歌〉、〈蚱蜢世界〉、〈同一個前紅衛兵在舊金山看海〉、〈黃山挑夫〉、〈南京夫子廟〉、〈裝置藝術〉、〈無性繁殖戀歌〉、〈中秋無月〉、〈醉醺醺的世界〉、〈蒙娜麗莎的微笑〉，新世纪以来有〈呼氣〉、〈夜間動物園〉、〈虞姬舞劍〉、〈端午沱江泛舟〉、〈拋夢線〉、〈玉墜項鏈〉、〈馬王堆濕屍〉、〈海狮穴〉、〈鲸鱼出没的黄昏〉、〈最後一隻老虎之死〉等。抱歉我一下子列了那么多。事实是，这些诗在我心中都占有相同的份量，每次读它们，都能唤起新鲜的感受。

　　2－5、您对译诗的选择同样让人惊叹．这首《對話》没有提到一个男人,却有无数的苦在倾诉。男人走了，留下的太多。诗里反映的女人是活着的现实的苦,无尽的悲在看不到的诗中。请问：您对译诗的处理和选择有什么要求？为何选择这首诗？

这首〈对话〉其实是我自己的双语作品。它是我观看了电影《齐瓦哥医生》后有感而作的。头一节便是取自电影中的一段对话。

我对译诗的选择其实很简单，它必须是能深深感动我的作品，同时我希望读者也能从我的翻译里得到同样的感动。如果可能，我会尽量用直译的方式，让读者有阅读原作的感觉与乐趣。

【对话】
你在逃什么，老太太？
军队
什么样的军队？红军？白军？
军队

你在躲什么，年轻的母亲？
炮弹
哪来的炮弹？东方？西方？
炮弹

你在哭什么，小妹妹？
血
谁的血？人？动物？
血

附注：此诗首节采自电影［济瓦哥医生］里的一段对话。

DIALOGUE

What are you running away from, old woman?
ARMY
what kind of army? red army or white army?
ARMY

What are you hiding from, young mother?
BOMBS
which way are the bombs from? east or west?
BOMBS

What are you crying about, little girl?
BLOOD
whose blood? human or animal?
BLOOD

　　2－6、您认为诗歌在艺术、绘画、雕刻上的相互影响与意义？

下面是我在一篇题为〈學畫記〉的散文里说的话。为了免得重复，我把它抄录在下面：

詩同畫之間最大的不同，我想是它們的現實性。詩所使用的媒介是我們日常生活裡的語言。語言有它的約定俗成的意義。所以我覺得詩（甚至文學）不能離現實太遠。如果我在詩裡使用「吃飯」這兩個字，即使它們有比吃飯更深一層的意義，仍該多多少少同吃飯有關。否則讀者會摸不到頭腦，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繪畫不同，它所使用的媒介是線條及顏色。我在畫布上涂一塊紅色，它可能代表一朵花，可能是太陽下山時的晚霞，也可能是一個小孩興奮的臉，更可能是戀愛中情人火熱的感情。所以我覺得繪畫不妨比詩更超現實，更抽象。懂得欣賞現代藝術的人不會盯著一幅畫去問它像什麼？正如我們不會去問一朵花一棵樹或一片風景有什麼意義。只要它們給我們一種美的享受，就夠了。當語言文字在一些感情面前吞吞吐吐甚至保持緘默的时候，繪畫及雕塑便為我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表達方式及途徑。而我发现，雕塑的隨意性及自發性更強，更能滿足我的創作慾。

　　2－7、简谈您主张的诗歌的形式和技巧；

我曾说过：“詩是以最經濟的手法，表達最豐富的感情的一種文學形式。詩人的任務是以最少的文字，負載最多的意義，打進讀者的心靈最深處”。在这方面，中国现代诗应该可以从古典诗里学到很多东西，特别是语言的精炼与准确。诗是艺术，任何成功的艺术都必须达到宋玉形容一個美人「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那種恰到好處的藝術境界。

现代诗使用口语，但诗中的口语是经过筛选经过提炼的。它必须同內容密切配合。一首纏綿的愛情詩和一首有泥巴味的鄉土詩所使用的語言與形式理当有所不同。

新是所有艺术的首要条件。这个新不是标奇立异，而是在思想上形式上有所创新。别人或自己说过的话，如果没有超越或新意，便尽量避免。从表面上看起来平凡的日常事物里找出不平凡，从明明不可能的境况里推出可能，这种出其不意的惊奇，如果运用得当，常能予读者以有力的冲击，因而激发新的诗想，引起共鸣。

　　2－8、在《非马及其现代诗研究》一书中您对二度创作的定义如何理解，对修改后的作品与修改前的对照是否会产生歧义？

一首成功的詩必須能對不同的讀者，或對同一個讀者在不同的時間地點與心情下，產生不同的反應與感受。根據各自的背景與經驗，讀者可把自己的想像與解釋加諸于一首詩，從而共享創作的樂趣。这便是所谓的“二度创作”。從這意义來說，一首詩必須有讀者的參與及合作，才得以完成。

作品的修改是作者的内幕操作，读者一般只看到修改后的成品，应该不会产生什么歧义吧？除非是考察诗人写作过程的学术研究。

　　2－9、您对现代诗歌的审美与评价的中肯性有何看法？

抱歉我不太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

我希望看到的现代诗坛是百花齐放的诗坛，只要能给读者以美的享受，或真与善的感动，不管用的是什么手法与形式，我们都该欢迎并给予肯定。

　　2—10、古典创作与现代诗歌的影响；

见2-7。

　　2—11、对长诗有什么看法？偏爱短诗的理由。

長詩的時代老早過去了。像《伊利亞德》、《奧德賽》以及《失樂園》那樣的長篇

巨構，在今天一定可找到更合適的形式與媒介（比如小說及電影）。我們的老祖宗老早

便給我們示範，短短的五言七言，便能塑造出一個獨立自足、博大深邃的世界。何況還

有更現實的考慮﹕現代人的生活那麼緊張，時間被分割得那麼厲害，誰還有閒功夫來读长诗？当然，如果你写的东西是想给诗人或学者读的，则另当别论。

我相信短詩是世界詩壇的主流，如果不是目前，至少也是不久的將來。

　　三、中国、世界诗歌的简述（纲要）：
　　3－1、国内的主要诗坛各有什么特色？您爱好哪种类型？对诗歌论坛有什么希望和主张？

我平时虽然也关注国内诗坛的发展，但并不是很熟悉，也没什么深入的研究。对于许多标奇立异的主张与派别，我都认为只是引人注目的手段，所以我一般都用比較寬容的態度來看待它們。我在一篇题为〈鋪天蓋地話網絡〉的文章里曾说过下面这些话：”我想文學裡有些東西是不變的，除非你不叫它文學。這些東西包括文學的固有特性及功能。詩人艾略特說過﹕『詩必須給與樂趣及人生影響。不能產生這兩種效果的，就不是詩。』又說﹕『「傳統詩」和「自由詩」的區別是不存在的。因為只有好詩、壞詩和一團糟而已。』我對「現代詩」和「後現代詩」（或文學）的看法也是如此。一個作家必須擇善固執，堅持自己的生命價值觀以及對人文理性的信心，不能為了迎合討好而去隨波逐流，或玩弄時髦的新花樣，製造一大堆浮光掠影、隨看隨丟的文學垃圾。另一方面，他也不該拘泥保守或局限自己。為了達到文學必須感動人並同讀者溝通這個基本要求，他可以也應該「不擇手段」，包括利用有聲有色、鋪天蓋地的網絡。“

　　3－2、国外的华语诗坛有哪些？有什么特点？

我不知道国外有哪些华语诗坛。我只知道一些个别的诗人，在那里默默地写诗。他们各有各的特点，但由于网络的发达，诗人之间的交流日益密切，地理的差异所造成的影响已不那么明显。

　　3－3、国内的先锋诗及下身派等您怎么看待？

见3-1。

　　3－4、您与北岛、洛夫等名家诗人有互相来往吗？他们是不是在关注国内的诗歌发展？

都认识，但平时也很少有机会来往。我相信海外的诗人通常都会关注国内的诗歌发展的。

　　3－5、当代台湾诗歌与大陆诗歌上的区别？台湾笠诗社是个什么形式的组织，能介绍大陆诗友参加吗？

由于网络的发达，台湾与大陆诗歌的区别会越来越小。笠诗社是一个同人组织，同人除我之外好象都是台湾人。当然我相信如大陆诗友想参加，他们应该不会拒诸门外才是。只是

同人每年必须交纳一笔相当可观的同人费，而且不在同一个地区，交流不易，这样也失去了作为同人的意义。象我虽然是笠诗社的同人，但因长期住在美国，很少有机会回去参加年会之类的活动，只能算是个名义上的同人，意义不大。

　　3－6、国外与国内的诗歌大至发展走向？

后现代诗为现代诗提供了一些新的泥土与营养，但并未能取代现代诗的主流地位。毕竟，即使在这个有点支离破碎的后现代社会里，人们想从诗歌里得到的，依然是（或更是）带有理性光辉的慰藉以及对人性不灭的希望。没有了这些东西，我不知道我们还要诗歌干什么。

　　四、网友提问（红袖添香．现代诗歌论坛采集）
　　4－1、诗歌为什么而生呢？我的诗是用来安慰自己，这种写作动因是否正确呢？（网友：拉线木偶）

诗人各有各的写作动机。有人为名，有人为利(当然这可能是缘木求鱼)，有人为了探索生命与宇宙的意义，有人为了丰富自己的精神生活，有人为了得到创作的乐趣，有人为了博取异性的欢心，有人为了舒解工作及生活压力，有人象你一样是为了安慰自己。没有唯一的正确答案，只要你自己觉得快活就行了。当然，等你写到某个阶段，你也许会觉得不满足，那就再往更高的一层爬吧。

　　4－2、请您简评这两首诗
　　我是水滴　　　文 / 酒魂

　　 妈妈是海 我是水滴
小时候　我是
妈妈怀里的一部分

理想是天 我是水滴
长大了　变成蒸汽
我是蓝天的一部分

故土是岸 我是水滴
当你老了
我却成了你的一行浊泪
祖国啊
你是我的整个部分

简评：诗思不错，但第三节的“岸”同上面的“海”和“天”不太相配，不如改为“地”。又，第三节突然出现了“你”，显得有点突兀。最后的 “整个部分”也不如“全部”来得简洁。

夏日意象组合(组诗节选)　文／再见康桥

1、露 珠

晴朗的夏日
总是在露珠里睡去
又在露珠里醒来
露珠
是夏日诗章里的标点符号
晶莹、清凉，必不可少
让夏日的火焰在该停顿时停顿
该喘息时喘息
该燃烧时
燃烧


4、风

叩醒了一扇窗
就叩绿了一个季节
打开了一扇门
就打开了尘封千年的岁月
你从何处来又要何处往
刚刚吹拂我的
可是昨日的那一丝
此刻吹拂我的
是否是，前生的那一缕


简评：两首诗读起来都相当流畅。〈露珠〉的第二行“总是在露珠里睡去”似乎不太符合实际（夏日黄昏不太可能有露珠吧？）

〈风〉里的“你从何处来又要何处往”读起来有点拗口，同整首诗的口语化风格不太协调。

　　　　　　　　　　　　　　　　　　　　　长篙整理
　　　　　　　　　　　　　　　　2006．9．5＿＿2006．9．20

《北美枫》酷我诗评，200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