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一个人在屋子里
走来走去
不发一点声音

黄昏的屋子里
也有一个人
在走来走去
不发一点声音

万里之外
他们不约而同
走近窗口
抬头向霞光流荡的天边
看了一眼
不发一点声音

他们知道
这时候
任何一个暗示
眼皮一动或嘴角一牵
都将引发一场
翻天覆地的
美丽的
崩陷

扣入皮肉的粗绳
如扯不断卸不掉的原罪
泥泞的岸上
每一个手脚并用的爬行
都是最后一个挣扎

一声声摇老和黑
咦老和黑
不是哀叹
更不是讴歌
只告诉自己
还活著

越舞越慢
你大概以为
我柔弱的臂膀
承受不了
你沉重的剑
泪眼中
你想必没看到
寒光闪闪的锋刃
几度挨近
我紧张的咽喉

风萧萧兮
一个人如何
用缠绵的爱情
刺杀自己

而此刻
每根琴弦
都已绷到极限
箫与笛
都屏住了
最后一口气息

只等我指挥的手
把悲愤撩到最高峰
然后猛然
一落

锣停鼓歇

用七步
丈量
从生到死

每一步
都让旁观者
惊出一阵冷汗
每一步
都把我们的脑袋
踩成空白

而你却把
一个个 沉重的步子
转为铿锵的脚韵
把心中煎熬多时的悲悯
从容化作诗句

他们把
竹林里的风声
小桥下的流水
温存亲切的笑语
孩童的嬉戏
阳光里月光下的牛鸣犬吠
鸟叫鸡啼与虫吟
还有天边悠悠传来的
一两声山籁
统统封入
这时代密藏器
然后深埋地底
让千百年后的耳朵
有机会听听

一个宁谧安祥的世界

失眠
其实也是一种
眠

如果此刻钟楼的钟
突然鸣响
他照样会惊醒
怔怔思忖
此身何身此地何地此时何时
当然也可能只翻个身
然后悠悠进入
另一个更深更清醒的
梦

至于身边那肥而不腻的
鼾声
他确信
来自唐朝

双子塔可以倒塌
五角大厦不妨炸成四角
但当两千多个无辜的
血肉之躯
在烈焰中煎熬哀号
我们不得不狂拨紧急求救电话
给真主阿拉或任何上帝

却突然迟疑停顿了下来
或许根本没有谁
在那一头

附注：911是美国各地专用的紧急求救电话号码。

用
一个叛逆
却柔美无比的姿势
撩拨眼睛们
争睹

龙颜大悦

一个巨浪狞笑着
猛扑过来
她微微把腰一闪

然后扭头嫣然一笑
顿时
海阔天空风平浪静

隔著岸
紧密相握

我们根本不知道
也不在乎
是谁
先伸出了
手

──凤凰游之一

闪闪烁烁的记忆
仍在时间之流里随水灯冉冉漂荡
我们的眼睛
早已迷雾弥漫
如今夜略带寒意的江面

白天敲击我们心胸的砰砰鼓声
终于停歇
万桨激荡的水波
也渐趋平静

朦胧的星光下
依稀有两只鸳鸯
或鸭子
在那里交颈蜜语

莫忘今宵

──凤凰游之二

从梦的深处高高抛起
这些燕子
在空中略作盘旋
便迅速滑向水面
来一个猝不及防的偷吻
然后隐入黑暗

就这样
它们轮番
用近乎完美的弧线勾画梦
并在我们着魔的心中
激荡大大小小的涟漪

亿万年
密密封存的
火种

你用指尖轻轻撩拨
胸前微温的
绿焰
然后微笑着
直直向我走来

掠过黑暗的旷野
一只萤火虫
两只三只……
终于引发
一阵眩目的闪电
霍霍照亮
山重水复
沟壑纵横的
脸庞

幽暗的灯光下
听压低声音的游客们
对栩栩如生的你
评头品足

我想我不会失色惊叫
营营嗡嗡中
你蓦地坐起

从一个两千多年的午睡

多年邻居的老先生几天前去世了
他们阳台上开得正茂的几盆花
今天早上都垂下了头

爱花的老太太想必没听昨晚的新闻
不知道夜里有一场早来的霜

几天前在杜甫草堂
我们还谈起您
杜老要我见到您
千万问您好

他还是那么瘦
但他对您的福态
只有高兴没有丝毫妒意
他还说
诗仙诗圣的称号太无聊
写诗又不是小学生作文
争什么第一

至于您的身世
究竟出生何地
或姓不姓李
他说就交付给明月
让那些自以为清醒的家伙
去水中捞吧

如果她取下
那红披肩
她将暴露
每一个过路的
男人
心中隐藏的欲望

自从在什么地方读到
这些挥之不去的诗句
每个起风的日子
他便游魂般
上街去晃荡
然后一头钻入
烟雾弥漫的酒吧
看脱衣舞娘
把坐在台前
那个陌生的自己
一层层
剥光

野地里
一朵小蓝花
在晚风中摇曳

目光迷离的诗人走过
突然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几个世纪后的黄昏
一个阴暗的书架上
摆著一本褪了色的
蓝皮诗集

野地里一朵小蓝花
在晚风中摇曳

一双双
黑
眼睛

惊看
满街
罩不住的
白

1

我放走了
那只你关在笼里
想听它唱歌的
鸟

原谅我
我相信辽阔的天穹下
众树搭成的舞台
音效更佳

2

我把你昨夜写的
那首热情缠绵的诗
撕成片片撒入了河中

你将永远无法将它
修改
或收回

3

我把你那盏亮著的灯
吹熄了

你也许好心
要给飞蛾照路

但我想它们在黑暗里
看得更清
更远

4

我把底片
曝了光

原谅我
我迫不及待想看看
你在镜头前摆的
那些美妙姿势

根本没想到
这是个黑白颠倒的世界

5

我把你摊开的诗集
合拢了来

那首你用书签标识的情诗
是诗人写给
天下所有情人看的

我正酝酿一首
只给你
一个人

6

我吃了
冰箱
里的
甜圈饼

那些
你也许
买来
当早餐

它们的确很好吃
而且我喜欢看你
嘟著嘴的娇嗔模样
知道我这是为了
你的苗条

7

我把你新买来的那顶
插著七根艳丽羽毛的
帽子
送给了一个眼睛发亮的
小女孩

听了我讲的童话故事
她直嚷著要当
美丽的公主

8

我从你漾著微笑的嘴边
把甜梦攫走

你翻了个身
嘴里喃喃著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
名字

竟是我那失散多年的
乳名

9

我把你撑开的伞
收拢了来

风雨已过
你无需继续悲情
把阳光也挡掉

10

我把你的一双高跟鞋
送给了一个
迫不及待想成长的
小女孩

她眼光迷蒙
梦想跟你婀娜走入
多彩多姿的
世界

11

我扯断了
你首饰盒里的
一串珍珠项链

原谅我
刚读了白居易的
《琵琶行》
很想听听
大珠小珠落玉盘的
清脆声音

12

我把你的孩子们
带到乡下来了

整天穿着鞋子在水泥地上走动
他们竟以为
超级市场是稻米的故乡

我要他们把赤脚插入水田
同秧苗一起坚定地默默抽长

──美国西岸游记之二

幽暗的洞穴内
海狮们知道它们很安全
刚从明亮世界闯进来的
那些睁得圆圆的观光眼睛
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人们忙著调整相机放大瞳孔的时候
它们群集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岩石上
已完成了爱抚,交配,传宗接代的任务
此刻它们正纷纷滑下水
明目张胆地追吻
一尾尾被时间遗忘了的
活泼可爱的鱼

──美国西岸游记之三

暗潮汹涌
他依稀看到
鲸鱼耸起的背脊
在远处水面划出的
一道道泛白伤痕
迅速无声愈合

如受催眠
他目不转睛凝视
欲望折磨的尾鳍
奋然腾空跃起
哗哗猛煽
激情燃尽的夕阳
然后寂然落水
沉沦

在这样的黄昏
风从西边来
雨从西边来

而她就是忍不住
头一个哭泣的那个人
对著一堆堆
历史的白骨
人间的不义与缄默

而她就是一开了头
便止不住哭泣的那个人
人类的罪恶
冰峰般矗立在她四周
把她笼罩在重重阴影里
使她窒息

一定有人哭泣
在这样的黄昏
风从西边来
雨从西边来

根据新闻报导,全世界现存老虎总数不到5000只,八个虎类中已有三个绝了种,中国的
南方虎也岌岌可危。据说最大的威胁来自爱好虚荣的女士们对虎皮的青睐,以及亚洲
男士们以虎骨为催欲剂的迷信。

听说最后一只老虎是跳崖自杀的
免得弹孔破坏了它皮革的美丽与完整
多制作一个钱包或一根腰带
多让一位高贵的女士炫耀招摇

听说最后一只老虎是绝食致死的
它知道禁欲(食欲也是欲)的重要
把所有的精力都凝聚在骨
以及他们所谓「鞭」的玩意里
让那些软弱的男士们有一个雄壮的夜晚

听说最后一只老虎是撞山丧命的
缅怀武松光明磊落铁铮铮的拳头
周旋恶斗山摇地动虽败犹荣
如今它根本不知道对手隐藏的方向

听说最后一只老虎是自焚身亡的
断气前仍咆啸著布雷克铿锵的诗句
「老虎！老虎！火般明亮

在何样遥远的深海或高空
炽燃著你眼中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