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首诗，那是一只苍蝇

也许我这个题目会让人感到奇怪。今年一月他们要我提供演讲题目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要讲些什么，所以决定先找个比较含糊不确定的题目。刚好我读到一首题目叫做『这是一首诗，那是一只大象』的诗，心想这可够模糊了，便把它拿来改头换面，用苍蝇代替了大象。后来我同我太太提到这个题目，她开玩笑地问我如何辨别一首诗同一只苍蝇。我说那还不简单？只要敲一下桌子，如果它飞起来，便是苍蝇，不是诗。

说正经话，我在题目里选用苍蝇，是因为我记得一首在年轻时候读过的诗。那是一个日本诗人写的题目叫做『苍蝇』的短诗。下面是这首诗的翻译：「别惊动它／它在搓手搓脚哪！」就是这样，只有短短的两行。但它打开了我进入诗世界的大门。我当时自问：为什么我以前没看到这个？要是我们都能看到，连一只又脏又难看的小小苍蝇都有它生命的美丽与尊严，我们的世界会变得多么地有趣可爱？要是我们都能像那位诗人一样，仁慈而体贴，连一只小小的苍蝇都不愿去惊动，我无法想像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去伤害动物，更别说去伤害同类了。

但我的太太显然不满意我的回答。她又问：要是这东西不飞起来呢，它是否就是诗了？

这倒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因为它牵涉到诗的定义。而如果你问一百个诗人什么是诗，你大概会得到一百个不同的答案。对于我，诗是文学的一种形式，它能用最少的文字表达并传达人类最深刻的思想与感情。我认为一首诗要成为好诗至少必须具有下面几个条件：

首先，它必须是有趣的──有趣的主题或有趣的形式以便吸引读者。没有人会想去读一首沉闷乏味的诗，至少不会有兴趣去读完它。

其次，一首好诗必须给人新的东西──新的见识，新的观念或新的意义。但这些新见识新观念新意义必须植根于我们的经验，这样我们才有可能同它关联沟通。换句话说，这些新东西其实也不是全新的。它们本来就在那里。只是由于我们的无知或迟钝的眼光，以致对它漠视或竟视若无睹。等到诗人指出来给我们看，我们才恍然大悟甚至惊异地说：我以前怎么会没看到它想到它呢？这种认知或突悟通常会感动并鼓舞我们，使我们对周遭的世界有更多的了解。

第三，好的诗是悦耳的音乐。我的意思不是说，诗该写得像儿歌或流行歌曲一样。我们需要的是随著诗情起伏的内在韵律，自然得有如生物的心跳或呼吸。诗人庞德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当诗离开音乐，至少是想像的音乐太远，诗便枯萎干瘪。那些不喜欢音乐的诗人是，或终将变成，坏诗人。」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是，诗必须具有多层次的意义。如果一首诗只有一个固定的意义，在我们读过一两遍以后，便显得乏味了。没有新的东西产生出来，它因此像一棵不再发新叶的树一样，终于成了一首死诗。一首成功的诗必须能对不同的读者，或对同一个读者在不同的时间地点与心情下，产生不同的反应与感受。根据各自的背景与经验，读者可把自己的想像与解释加诸于一首诗，从而共享到创作的乐趣。从这方面来说，一首诗必须有读者的参与及合作，才得以完成。我常引用美国诗人威廉士一首叫做『场景』的诗为例：

玫瑰花在雨中。

别剪它们，我祈求。

它们不会活多久，她说

但它们在那里

很美。

哦，我们也都美过，她说，

剪下它们，还把它们交到

我手里。

这首诗给了我们许多想像的空间。比方说，诗中讲话者同那位女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如果他们是夫妇，是否年华老去的妻子因对自己失去信心而容不下美丽的东西？或者他们是一对情人。那么她会不会是因为他眼中只有玫瑰花，把她冷落在一旁而气得要把玫瑰花剪掉？或者她只是想在玫瑰花凋谢之前，在记忆中留下它们最好的形象？讲话者为什么要为玫瑰花求情？只是单纯的为了美？或者另有隐衷？总之，短短的一首诗，却有许许多多的可能性。它只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舞台同一个场景。如何去诠释，是读者的事。

我自己有一首叫做『鸟笼』的诗：

打开

鸟笼的

门

让鸟飞

走

把自由

还给

鸟

笼

有一位同事说他很喜欢这首诗，但他说不太能把握它的真正涵义。有一天他来到我的办公室说：「我知道了！」我问他知道什么？他说终于了解把自由还给鸟笼的真意了。我们是鸟笼，OJ辛普森是鸟。把他放走，我们终于获得了自由，不必成天看关于他的那些无聊的电视新闻节目了。那时节美国电视正日日夜夜播放法庭审判黑人足球明星OJ辛普森涉嫌谋杀前妻的新闻，令人厌烦。我说我虽然也喜欢他的解读，但我相信在未来的日子里他还会找到更多的诠释以及对这首诗的理解。

通常一首好诗能为我们唤回生命中快乐的时光，或一个记忆中的美景。它告诉我们，这世界仍充满了有趣及令人兴奋的东西。它使我们觉得能活著真好。

在这里我要引用英国作家福特(Ford Maddox Ford,1873-1939)的话：「伟大诗歌是它无需注释且毫不费劲地用意象搅动你的感情；你因而成为一个较好的人；你软化了，心肠更加柔和，对同类的困苦及需要也更慷慨同情。」

这些只是我对诗的一些看法。下面我想读几首从我的英文诗集《秋窗》里选出的诗。我自己无法客观地判断它们是否符合我刚才所列举的好诗条件。我相信作为读者的你们，是较好的裁判。.

──1999.5.8,非马在『美国华人图书馆协会中西部分会』年会上的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