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兽之间──我写的生态环境诗

 

 

 

我真正开始写关于生态环境方面的诗,是1979年。好像是因为听到了中国大陆在

五十年代末曾有过一个惊天动地的捕杀麻雀的运动,严重地破坏了大自然的生态平

衡,有感而发地写了一首《赶雀记》〔1〕:

 

 

他们用锣用鼓用锅用铲

用手用脚用嘴巴呼喝叫嚣鼓噪

跑着跳着追著赶著

从这树到那树

从这村到那村

从这天到那天

不让丝毫喘息

飞飞飞飞

到精疲力竭气绝坠地

 

当胜利者高高举起

小小猎物微温的身体

竟瞥见

逐渐闭起的白眼内

突然抽搐起来的

自己

 

 

我相信这一类不顾后果的粗暴行为,到头来受害的,多半是人类本身。

 

也是1979年冬天,我在《芝加哥论坛报》上看到了两张照片,印象非常深刻。照片

的背景是纽芬兰岛沙滩上一望无际的浮冰。一张是一只小海豹无知而好奇地抬起头

看着一个猎人高高举起的木棍;另一张是木棍落地后的死寂场面。新闻报导说每天

每条拖网船的平均猎获量高达一千五百只,而且这种大屠杀通常要持续五天左右,

直到小海豹的毛色变成褐黄,失去商用价值为止。因为是黑白照片,看不到红色的

鲜血,也有可能是为了不让红血沾污了洁白的皮毛,猎人们只把这些小海豹们敲得

昏死过去。所以我们也许不能用“血流成河”这个成语来形容这种大屠杀,但我想

“尸积如山”应该不是个太夸张的说法。而这些,只是为了装饰一些有钱及爱漂亮

的太太小姐们,好让她们在人前炫耀摆阔。下面是我为此事而写的《猎小海豹图》

2〕:

 

 

它不知木棍举上去是干什么的

它不知木棍落下来是干什么的

同头一次见到

那红红的太阳

冉冉升起又冉冉沉下

海鸥飞起又悠悠降下

波浪涌起又匆匆退下

一样自然一样新鲜

一样使它快活

 

纯白的头仰起

纯白的头垂下

在冰雪的海滩上

纯白成了

原罪

短促的生命

还来不及变色

来不及学会

一首好听的儿歌

 

只要我长大

只要我长大···

 

 

这首诗似乎得到了不少人,特别是年轻人的反响,也经常被引用。前几年台北有一

位作曲家还把它谱成了歌曲,自弹自唱并录制成唱碟。而在不久之前,一位台湾读

者还在他给我的电子邮件里,提到了它。

 

台湾有一些滨海地区,每年冬天都有大批的伯劳鸟过境。一些贪小利的当地人便架

起网来捕杀它们,当街烤了卖给馋嘴的游客们吃。1984年一月,大概是读了来自台

湾的新闻报导,受到刺激,我一连写了三首题目叫《罗网》〔3〕的诗,下面是其中

的一首:

 

 

一个张得大大的嘴巴

是一个圆睁的网眼

许多个张得大大的嘴巴

用绵绵的馋涎编结

便成了

疏而不漏的天罗地网

 

咀嚼声中

珍禽异兽纷纷绝种

咀嚼声中

彷佛有嘴巴在问:

 

吃下了那么多补品的人类

会是个什么滋味

 

 

也许有人知道,科技工作是我的本行。在我退休前的一二十年当中,我的研究工作

主要集中在开发新的能源以及改进旧能源的应用效率上面。这些,当然大部分是为

了减少“温室效应”。下面这首《温室效应》〔4〕,是针对那些自以为万能的人而

写的:

 

 

自从在温室里

培养出不朽的塑胶花

使春天过敏的鼻腔不再发痒

自命为上帝的人类

便处心积虑

要用不锈钢

打造一个

空前绝后的崭新世界

 

你看呼呼作响的火炉

正越烧越旺

 

 

在芝加哥,我参加了一个当地诗人的工作坊。我们每月聚会一次,每次都有一个指

定的题目。有一个月的指定作业是写一首用动物的眼光及口吻写的诗。我翻阅自己

以前关于动物的诗作,竟都是些人类本位的东西。正不知该如何下笔,有一天中午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远远看到离树林不远的地方,一只被汽车撞伤的鹿,在半空中

翻腾挣扎。闷闷终日,回到家以后写成了下面这首《野鹿穿越区》〔5〕:

 

 

你当然可以怪我

违规犯法

但我要回到树林的

那一头

不得不穿越

你们的马路

 

当你的超速撞上了

我的低估

你用你的保险杠热吻

我寸断的硬骨

与柔肠

而我,为了回报

用鲜血冲洗

你污浊的车窗

 

然后你猛踩你的油门

开溜

我则倾我的全力

向上

作孤注一跃

想最后一次瞻望

那高高竖立的黄色路牌

醒目而璀璨

 

 

最近几年的“圣婴现象”(ElNino),使全球的气候起了大变化,造成大量的人畜伤

亡与财产损失。下面是我写的一首《圣婴现象》〔6〕:

 

 

莫非连上帝

也厌倦于

这日复一日的

单调

竟玩起

颠覆解构的

后现代把戏来了

 

信手轻轻一拨

安安稳稳的摇篮

便翻天覆地哇哇惊叫     

 

 

我写这首诗的目的,是想让大家反省警惕,不管科技的发展如何突飞猛进,人类在

大自然面前,永远是渺小无能,脆弱得不堪一击。保护生态环境,因此是人类在这

个地球上继续生存下去的唯一途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必须先治愈人类幼稚

的自大狂症,纠正他们根深蒂固的老观念旧迷信与坏习惯,随时提醒他们在大自然

面前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以及敬畏谦卑的胸怀,不要为了口腹之欲或一时的方便,而

去肆意掠夺破坏。做为作家诗人,我们有责任对一切危害生态环境的行为提出指摘

抗议,教育并呼吁大众,造成强大的舆论,促使各国的政府制定保护的法律并采取

有效的措施。

 

毕竟,我们只有这一个地球。

 

 

附注:

 

1〕《非马诗选》台湾商务印书馆“人人文库”,台北,1983

2〕《笃笃有声的马蹄》笠诗刊社“台湾诗人选集”,台北,1986

      《非马自选集》贵州人民出版社“中国当代诗丛”,1993

3〕《路》尔雅出版社,台北,1986;《非马自选集》

4〕《飞吧!精灵》晨星出版社,台中,1993;《非马自选集》

5〕《微雕世界》台中市立文化中心,台中,1998

6〕《明报明笔副刊》1998.9.21

 

 

      19981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