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知秋

 

 

 

又到了黄叶舞秋风的季节。从那棵我们当年手栽、如今已长得比屋子还高出一大截

的枫树上,陆陆续续瓢落下来的叶子,在后院的草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金黄色地毯。

爱整洁的右邻老夫妇,不等树上的叶子落尽,便把他们后院的草地收拾得一乾二净,

准备过冬。昨天看到我在后院里走动,老先生半开玩笑地对我说,可别叫你家的叶

子跑到我们的院子里来啊!我说我可要再过几天,等树上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才

来清除。其实,我不急著把它们耙起,是因为我喜欢踩在枯叶上那种清脆的声音以

及弹性的感觉。我曾在一首叫《秋叶》的诗里表达过这种感觉:

 

 

 

叶落

 

乃为了增加

 

地毯的

 

厚度

 

 

直直坠下的

 

 

不致

 

跌得太重

 

 

 

多年前曾翻译过一篇短篇小说,描写一个有洁癖又性急的老头,每年秋天一开始落

叶,便在后院的大树下,摆了几个大桶,然后翘首等待,一看到有叶子掉下来,便

赶紧捡起放入桶内。到了后来,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干脆拿起一根长竿,踮著脚

尖甚至上下蹦跳,把迟迟不肯离开枝头的叶子,一一敲落下来,直到最后一片收进

桶里为止。每年秋天耙叶子的时候,这个仪典般的滑稽场景总会自然而然地浮上心

头,使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是这类鲜明而独特的意象,使我们永远无法忘怀,我们

读过的诗文,看过的风景,或接触过的事物。我发现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

句隽永的话或一个不寻常的动作,便能把我们记忆中的某个人活龙活现地勾画出来,

有如这个眼神这个微笑乃他所专有,或他的一生中就只(或只需)讲过这么一句话

或做过这么一个动作似的。

 

      芝加哥的冬天寒冷而漫长。常有亲友劝我们搬到四季如春的加州,但我们都

喜欢这里四季分明的气候,带给我们心情的变化与律动。像一棵植根于泥土的树般,

领略这里的《冬》之无奈与旷达:「捉襟/却捉下来/最后一片落叶//呼啸的北

风里/老人/苦笑着将手一扬/去,去,都去/去远走高飞」。或《春》的惊喜:

「把时间的皱纹/深深藏在心底//好久不见/你还是一样年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