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费

 

  

 

      像许多在年轻时经历过艰苦的物质生活的人一样,我相信自己没有养成挥霍

或浪费的习惯。不管是物质上或精神上(包括时间在内),我都能省则省,把有限

的资源作最大程度的运用。我对孩子们的教诲是:要节俭,不要吝啬。该用的万元不

多,不该用的一分钱也是罪过。

 

      这个原则似乎也被我带到写作上面来。有人说我惜墨如金,但我宁可认为自

己是对艺术认真严肃。我追求的是宋玉形容一个美人「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

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那种恰到好处的艺术境界。如果真是惜墨如金,

我可能连一个字都不写了。

 

      许多搞写作的人,特别是一些稍有名气喜欢倚老卖老的作家,最容易患的毛

病是不知节制割舍。这些已步入人生的秋天或冬天的人,大概看到来日无多,常不

自觉地拉扯自己的影子,像我在〈秋树〉一诗里所讥讽的:

 

 

 

            入秋的树

 

            突然心慌起来

 

            拼命把影子

 

            拉得老长

 

 

 

            危机

 

            便在它脚下

 

            菌般滋长

 

 

 

通常几句话便能表达交待清楚的事,却要洋洋洒洒来个长篇大论。对他自己可能是

颇为合算的勾当些许纸笔墨水加上一点本来也无所事事的时间,便可多赚些稿费以

及著作等身的满足感。但对广大读者的时间来说却是个极大的浪费,还不去考虑出

版园地以及印刷资源等等的浪费。这样占用糟蹋有限的园地及资源,对那些有话要

说,却找不到地方发表的年轻作者们,是极大的不公平。

 

      谈到浪费,不禁想起明代作家冯梦龙自宋代笔记里摘选出来的那篇题为『书

马犬事』的小品文。文中叙述欧阳修对文字的精简功夫,确实值得有志于文字工作

者的借鉴:

 

 

欧阳公在翰林时,常与同院出游。有奔马毙犬,公曰:「试书其一事。」一曰:

「有犬卧于通衢,逸马蹄而杀之。」一曰:「有马逸于街衢,卧犬遭之而毙。」公

曰:「使子修史,万卷未已也。」曰:「内翰云何?」公曰:「逸马杀犬于道。」

相与一笑。

 

 

      其实文章如此,诗更是如此。我曾在谈到现代诗的『浓缩性』时说过:「一

个字可以表达的,绝不用两个字。因为一个不必要的字句或意象,在一首诗里不仅

仅是浪费而已。它常常在读者正要步入忘我的欣赏之境时绊他一跤,使他跌回现实。」

 

 

      但每样东西都有好几个面。

 

      一位文友告诉我,他那位在大学当数学教授的女婿,有一天突然对著我的一

本诗集大发牢骚,说非马简直是在浪费纸张嘛,每一页都只印那么几个大字!

 

      文友说他当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女儿后来同这位教授闹意见离

了婚,他没有大力加以调解阻止,不知是否同我那本被目为浪费的诗集多少有点关

联。